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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京知识产权局禁售苹果 看司法行政双轨制之争

返回列表来源:亿腾 发布日期 2018-01-24浏览:216

016年6月7日,也就是3周前,由《知识产权管理》(Intellectual Asset Management (IAM))杂志主办的知识产权界的国际性盛会IPBC Global 2016在西班牙美丽的海滨城市巴塞罗那举行。来自世界各国的IP人士们欢聚一堂,共同探讨全球的知识产权问题。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关于中国的话题自然也格外引人注意。

尽管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在知识产权保护上还存在诸多问题,但是,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CAFC)前任首席法官、经常出现在中国、我们熟悉的“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兰德尔·雷德(Randall Rader)却在发言时表示,如果全球的专利拥有者们忽略了中国,则一定会自讨苦吃。
中国人民的老朋友雷德前法官在中国
他甚至开玩笑说,尽管中国还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但是好消息是:中国人还是相信专利法的。不过坏消息是:中国人真的相信专利法(The good news is that the Chinese believe in patent law. The bad news is that they really believe in patent law.”)【1】。

雷德前法官的玩笑,听在美国专利界人士的耳朵里,估计会有另有一番滋味。因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美国变得似乎有点不太相信专利法了。怀疑专利制度、认为专利制度阻碍创新,主张通过限制对专利的保护(例如限制专利的保护主题、限制发放禁令救济等)来限制专利权人的利益的“反专利”的潮流似乎在美国占了上风。以激进的“亲专利”言论而著称的IAM杂志近年来一直在大力抨击美国愈演愈烈的反专利“逆流”,今年3/4月号的封面甚至吹响了宣告美国专利帝国日落西山的号角。
IAM杂志第76期封面:一个(专利)帝国的灭亡

中国人是不是如雷德前法官所称那样真的相信专利法呢?我们的好朋友雷德同志会不会有点过于乐观了?

不过客观的说,除了少数言必称美国的学院派之外,从中央到地方、从政府到企业,主张通过对专利进行强有力的保护来促进我国的产业创新和升级的意见应该算是取得了大多数的共识。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关于知识产权的爆炸性消息层出不穷,几乎天天霸占我们的朋友圈。华为,三星,本田,路虎,苹果,中国好声音,新百伦……,真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派热闹景象。难道说,和日落西山的美国相比,中国的知识产权(界)的春天真得要到了么?

对于一向喜欢指责中国的知识产权保护不力的跨国企业来说,中国如果真的实施严厉的知识产权保护政策的话,对拥有大量专利的跨国企业来说或许会感到欣喜,但是随之而来的侵权风险也会同时骤然猛增。这应该就是雷德先生的玩笑背后的真意。果不其然,6月7日他老人家话音刚落,6月16日就传来北京市知识产权局责令苹果停止销售iPhone 6和iPhone 6Plus两款机型的消息(该决定在5月即已作出)。
尽管苹果表示已经起诉到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在法院做出对苹果不利的生效判决之前,苹果手机在北京仍可销售。但是据报道,苹果在华或遭禁售的消息传到美国还是严重冲击了投资者的心理,引发苹果股价大跌2.3%。

同时,北京知识产权局要求停止苹果手机销售的消息也在美国知识产权界引发波澜。我们知道,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于2006年5月在eBay案判决中表明,美国法院严格限制永久禁令作为专利侵权救济方式的条件。在该案中,美国最高法院认为,原告若想寻求永久性禁令必须满足四要素测试。也即原告必须证明:
  1. 原告已经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害
  2. 法律上的救济方式(例如:金钱损害赔偿)无法适当地补偿此损害
  3. 在考虑原被告双方的利弊得失比较下,此项衡平法的救济方式是有正当理由的
  4. 永久性禁令的颁发不会对公众利益造成危害【2】

而在中国,根据中国专利法,不用经过上面这些麻烦的测试,一旦专利侵权成立,不仅法院,专利行政管理部门也有“可以”责令停止侵权的权力。虽然实践中专利管理部门倾向于多以撤诉和调解的方式结案,以处理决定方式结案的占少数,直接决定停止侵权的则更少。但是不可否认专利管理部门手中这把尚方宝剑的巨大威力。这次北京知识产权局敢于亮剑,给苹果公司带来巨大冲击,同时也又一次将我国专利保护的司法行政双轨制的问题摆在了聚光灯之下。

美国各界对中国的司法行政双轨保护制度似乎还不太理解,北京知识产权局并非法院但是却做出禁售的决定,因此“北京的一家监管机构”(华尔街日报语)要求禁售苹果手机的消息在美国被大肆报道,也引发了很多联想,甚至招致美国总统大选候选人川普的评论:“我并不会为此批评中国。他们只是在做自利的事,这是很棒的啊。但是我要批评的是我们的领导人,严重失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这次美国总统大选中,美国的专利制度改革一直成为不了竞选的焦点。让美国专利界颇有些捉急。北京知识产权局的禁售决定意外引发美国总统竞选对美国专利制度进行讨论也未可知。我们已经看到有美国知识产权界评论人士撰文称,苹果在华遭禁售这件事可能结束美国eBay案开启的限制禁令救济的时代。

对于司法行政双轨制这个争论已久的话题,笔者无意多谈,只是想卑微的指出,在为了保证审判和执法标准统一而成立北京上海广州三大知识产权法院的大背景下,司法保护和行政保护双轨制的标准的一致更是需要值得关注。

且不论技术复杂的专利案件,就说在被认为相对简单、也是专利行政管理部门处理较多的外观设计侵权案件中,如何认定“一般消费者”,又如何按照“整体观察,综合判断”的原则进行比较,对于具有明显差别的“细部”应该如何判断,如何进行现有设计抗辩等等,其实都是复杂而专业的法律问题,并不那么简单。

例如就在此前一度沸沸扬扬的本田诉双环汽车外观设计侵权案件中,虽然本田公司耗时13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保住了它的外观设计,但是最高人民法院最后还是认定在“整体观察”及“细部比较”上,双环LAIBAO·S-RV车型和本田的外观设计专利之间存在明显差异,两者不构成近似,涉案产品未落入涉案专利保护范围。

虽说中国不是判例法的国家,北京知识产权局也非司法系统,但是毕竟司法救济是终局救济,现在苹果也提起了行政诉讼。北京知识产权局在判断苹果手机是否侵权的时候是否采用了和最高院相同的标准,因为笔者没有看到北京知识产权局的决定原文,所以不好妄自猜测。

有报道称:“北京市知识产权局的判定书显示,经过对比,苹果公司的iPhone6和iPhone6 Plus两款手机与佰利公司的“手机(100C)”虽存在一系列的差别,但均属于一般消费者难以注意到的“微小差异”,故应当认定二者无显著区别,落入涉案专利的保护范围。”

这不禁让人想到,在和北京知识产权局同一系统的复审委,苹果在无效佰利公司的外观设计时一口气提出了25件对比设计,但是都被复审委以有“明显差别”的理由认为不影响该专利的专利性。而再看看各家社交媒体上网友对此事的评论也是相当激烈。在此笔者不做判断,姑且将佰利公司的外观设计专利呈现给大家,请各位读者也把自己当做“一般消费者”,看看能否从这个外观设计里“观察”到iPhone 6的身影。
中国专利法正在进行第四次修改,据称今年已经很难完成相关程序获得人大批准,无法保持到目前为止专利法8年一改的周期,令不少完美主义的IP界朋友为之叹息。据说专利法修改草案中行政和司法双轨制的规定也是引发了广泛争论的焦点之一。

2016年3月6日,最高人民法院副院长陶凯元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知识产权保护中司法应发挥主导作用。要充分发挥这一作用,首先是要调整优化知识产权“双轨制”保护模式。而2008年6月国务院发布的《国家知识产权战略纲要》更是将“加强司法保护体系”、“发挥司法保护知识产权的主导作用”作为战略重点之一。 而中国人民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刘春田教授更是呼吁,我国有知识产权保护模式问题应当有一场“真理标准”式的大讨论。【3】

当然,对于我们这样一个国情复杂,千差万别的大国,“就现阶段我国的具体国情来看,知识产权的行政保护不是要立即取消,而是尚待加强,这是由我国目前的知识产权侵权状况的普遍性和严重性以及国家的整体法律框架所决定的”。【3】

根据国家知识产权局公布的2015年全国专利行政执法案件数据统计中,仅侵权纠纷案件就多达14202件,如果让这些案件都去法院获得司法救济显然也不太现实。因此,在现阶段司法和行政双轨制的审查和判断标准的一致性问题或许更值得关注和解决。
 
不管如何,北京知识产权局的责令停止销售的决定已经引起世人瞩目,这也给了我们一次观察我国知识产权“双轨制”保护的优点和弊端的绝好机会。北京知识产权法院将会如何判断,苹果公司又将如何应对,让我们拭目以待。【4】

参考文献:
 
1. http://www.iam-media.com/Blog/Detail.aspx?g=fc9ac7ce-dd98-4dc9-8ca5-4a79471ca483
2. 鲁灿 詹锐:从ebay案看美国专利保护趋势兼论我国专利 “停止侵权”责任方式《电子知识产权》2006年第9期
3. 刘春田:知识产权保护模式问题欠缺一场“真理标准”式的大讨论 《法治周末》2012年6月22日
4. 管育鹰:《我国知识产权执法体制相关问题探讨》,《中国知识产权保护体系改革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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